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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 / 對不起,生為女人(蔣方舟)     編號 /  63    
發佈者 /  康來昌推薦     發佈時間 /  Sat Feb 8 18:31:55 20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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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不起,生為女人(蔣方舟/文)



  張岱在《陶庵夢憶》裡寫過「揚州瘦馬」的故事。「瘦馬」不是馬,而是貧困人家的幼女,因為羸弱,所以「瘦」;因為任人欺凌,所以是「馬」。她們被買來不過十幾貫錢,調習之後,再以成百上千的價格賣往全國各地。

  張岱所寫的,是挑選瘦馬的過程。

  「至瘦馬家,坐定,進茶,牙婆扶瘦馬出,曰:「姑娘拜客。」下拜。

曰:「姑娘往上走。」走。
曰:「姑娘轉身。」轉身向明立,面出。
曰:「姑娘借手睄睄。」盡褫其袂,手出、臂出、膚亦出。
曰:「姑娘睄相公。」轉眼偷覷,眼出。
曰:「姑娘幾歲?」曰幾歲,聲出。
曰:「姑娘再走走。」以手拉其裙,趾出。然看趾有法,凡出門裙幅先響者,必大;高系其裙,人未出而趾先出者,必小。曰:「姑娘請回。」一人進,一人又出。看一家必五六人,咸如之。」
 
  被挑中的「瘦馬」入了大戶人家服侍,剩下的,則流入煙花柳巷,倚徙盤礴於茶館酒肆之前,自相謔浪嘻笑,故作熱鬧。張岱寫道:「夜分不得不去,悄然暗摸如鬼。見老鴇,受餓、受笞俱不可知矣。」

  對不起,生為女人,所以身如牲口;對不起,身為女人,所以命若飄萍。

  張岱所寫的時代,距離我們已經幾百年。如今的女人,已經在名義上「解放」了,女性不會被隨意買賣、女性有了婚姻自由、女性有了受教育的權利,女性有了選舉的權利。「瘦馬」的時代,被貼上了「封建」的標籤,封存起來,做一筆勾銷狀。

  然而,人類最常犯的錯誤之一,就是出於對自身生活狹隘的認識,而失去了想像他人痛苦的能力。《她們》一書,就是提醒我們:我們所生活的世界,我們所仰望的藍天之下,此時此刻,就有女人遭受著我們幾乎無法想像的厄運。

  大約每十秒鐘,世界某處就有一名女孩被按伏住,她的雙腿被拉開,一名沒有受過醫療訓練的當地女子亮出一把刀或刮鬍刀片,把那名女孩的陰部部分或完全切除:大多數情況是沒有施打麻醉劑的。

  《她們》一書中這樣寫道。本書的作者紀思道與伍潔芳是第一對共同獲得普立策新聞獎的伉儷。他們走訪了許多第三世界國家,發現還有很多婦女處於性奴役、性虐待等等恐怖煉獄之中。這本書講述的不是女權,而是在我們目光所及之外,他人命運的痛苦與煎熬。

  加西亞馬爾克斯有一個短篇,叫做《難以置信的悲慘故事——純真的埃倫蒂拉和殘忍的祖母》,小說中寫埃倫蒂拉因為不小心燒燬了和祖母居住的房子,而被祖母帶著流竄,以極其便宜的價格賣身,以賠償被焚燬的房子。十四歲的埃倫蒂拉被帶到荒涼的沙漠,男人們在帳篷外排起長長的隊伍,等著進去和她睡覺。埃倫蒂拉不能反抗、不能抱怨、甚至不能疲憊。

  小說中對於人性的想像永遠超越不了現實,《她們》一書中描述的妓院,比馬爾克斯筆下的祖母還要殘忍百倍:「妓院經營模式的一個基本要素,是透過羞辱、強暴、威脅和暴力來蹂躪女孩的心靈,我們認識一名十五歲的泰國女孩,她的破身之日包括吞食狗屎,以粉碎她的自尊心。女孩一旦遭到身心蹂躪、驚懼惶恐,所有希望逃走的企圖都會煙消云散。」

  更令人覺得悲哀的是,這種性奴役,是無法通過想當然的「依法查處」而消除的,被解救的少女也往往會逃回妓院,「許多娼妓既非自願,亦非受到奴役,而是活在一個介於這兩種極端之間的灰色地帶。」因為妓院老闆為了旗下的娼妓聽話,常常給她們施打毒品,妓女並未受到嚴格的監控,可以隨意離開,但她們逃到村莊之後,往往因為毒癮發作,而不得不回到妓院。

  妓女處於極端的無望之中,因為她們的命運並不能簡單通過逃離而得到救贖。書中的妓女說:「我總認為不要孩子,因為我的人生已經浪費了,我不想再浪費另一個生命。」

  妓院卻希望她們能夠懷孕,生出的孩子,女的長大成為娼妓,男的成為洗衣做飯的僕人。

  我們喜愛小說和電影,因為在那裡,終究會有一刻,雪云散盡,陽光普照。冰川消融,海盜稱臣,美人魚歌唱。好人不一定會獲得命運的補償,但壞人一定會受到懲罰。在現實中,厄運卻在一代代的輪迴循環,沒有出路。沒有過去,也沒有未來;沒有夢想,也沒有幻滅。

  《她們》一書中,還陳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:在貧窮國家裡,管理妓院的通常是女性,她們一定會讓自己女兒接受女陰切除,她們先喂養兒子而非女兒,她們帶兒子而非女兒去診所打疫苗。許多國家依然有殺害女嬰的風氣,而且通常是母親殺死親生的女兒。

  當我們討論「女性權益」的時候,常常會把矛頭對準男性,男性是施虐者,女人是受害者。現實卻永遠不是一個簡單的二分世界,女性不僅因為緘默,而常常成為邪惡的同謀,她們甚至成為了更為殘忍的施虐者。

  女性殘害女性——這並不是女人命該如此的藉口,而是無知的代價。封閉社會中的男男女女,生老病死都在扭曲的環境中,除了世世代代以堅硬的姿態忍耐它、捍衛它,他們並沒有其他的選擇。

  唯一的救贖,就是封閉的社會裂開縫隙。在實驗室裡孕育、成長的小白鼠,一旦逃出了籠子,見過了外面的世界,就只能或棄用或殺掉,因為它們嘗過自由的滋味,另一種境遇與標準在它們腦中孵化、發酵,不可逆地改變了它們。

  「國際小母牛援貧會(美國一個給予貧窮國家的農夫母牛、山羊等其他動物的救援團體)」的幾名成員,在津巴布韋無意中接觸到一個放牧的婦女,她是五個孩子的母親,四處躲避著丈夫的毒打。她膽怯地說出了自己受教育的意願,援貧會的成員鼓勵她寫下自己的夢想。

  婦女在一張紙條上寫下自己的目標:「有一天我要去美國。」她開始寫道,這是目標一。接著,她寫道自己會獲得學士學位、碩士學位、博士學位。她把這片紙折起來,包上三層塑料袋,放在鐵罐裡,再把鐵罐藏在放牛地的一塊岩石下。她開始努力學習,開始存錢。

  某一天,她受到了俄克拉荷馬州州立大學的入學通知。如今,她正在攻讀博士學位,論文題目是關於非洲窮人的艾滋病治療方案。

  命運的美妙在於偶然。你不知道在哪個瞬間,因為哪句話,哪個眼神,被他人的命運所打動。同樣地,他人的命運也不知道在哪個瞬間,被你的哪句話、哪個眼神,被你改變。最有效的救助,不是付出金錢,而是付出時間,把他人的人生與自己的連結起來,感其所傷,痛其所痛。

  對不起,生為女人。戰爭中,男人通過死亡獲得勛章,女人只能以卑微的方式——被強暴、被蹂躪,成為微不足道的犧牲品。剛果的童子兵說:「要是看到女孩,強暴是我們的權利。」

  對不起,生為女人。生命在不被陽光照耀到的角落流逝:過去五十年來遭到殺害的女孩,比死於二十世紀所有戰鬥的男性還多。

  幸而,生為女人。女人有著連自己都無法想像的頑強生命力,無論多少歧視和虐待加諸於身,仍要反抗。生為女人,等待、孕育、再等待,再孕育,終有一天,命運被照亮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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