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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 / 拒絕文明(蘆笛)     編號 /  71    
發佈者 /  康來昌推薦     發佈時間 /  Sun Apr 27 06:38:52 20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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拒絕文明



蘆笛/文

  如果問你,世界工程史上有三大奇跡,其中一個是蘇伊士運河,一個是巴拿馬運河,還有一個在中國。你能猜到是哪個嗎?中國有兩座世界名橋,一座當然是隋朝工匠李春設計建造的趙州橋,另一座在哪兒?你知道中國第一家水電站是在哪兒興建的麼?當北京、上海、廣州的居民還在飲用井水之時,中國有哪個城市居民首先用上了清潔、方便、安全的自來水?全國第一部動車、又是賓士在哪條鐵路上?

  在觀看CNTV紀實台播放的《百年米軌》之前,對這些問題,我連一個都回答不出來。看了該片後,我無限震驚——原來這一切都發生在雲南!

  雲南?就那個瘴煙蠻雨的化外頑國?白居易不是早在千年前就說過了麼:“聞道雲南有瀘水,椒花落時瘴煙起。大軍徒涉水如湯,未過十人二三死。村南村北哭聲哀,兒別爺娘夫別妻,皆雲前後征蠻者,千萬人行無一回。”

  “瀘水”誰都知道,就是金沙江。但這“瘴煙”是什麼玩意,老蘆無學不知,只猜想那是類似生化武器一類毒霧,中人立斃。據說它是惡性瘧疾,但瘧疾何以會形成氣體,則是我死也想不明白的奧秘了。至於“大軍徒涉水如湯”則肯定是道聼塗説,絕無可能發生在金沙江上,只可能是溫泉。就算這些描寫是藝術誇張吧,雲南之邊鄙落後,在全國也是遐邇皆知的。到那兒插過隊或去軍墾兵團的上海知青都該有深刻體會。

  網上的幾張照片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:1979年,國務院調查組光臨雲南生產建設兵團,幾千知青黑壓壓地跪在會場上請願,請求中央高抬貴手放他們回家,那或許就是梁曉聲說的“青春無悔”的表現吧:

  沒錯,那些奇跡就發生在那瘴煙蠻雨之地,而它們之所以會出現在那裡,完全是因為由法國人投資、設計與指揮建造、由中國苦力以血肉修築而成的一條鐵路,將閉塞的昆明與外部文明世界接了軌。滇越鐵路起于昆明,經越南首都河內,止于越南海防港,全長859公里,在雲南境內長468公里。就是它把昆明與大海連接起來,向香港、上海、東京、巴黎乃至整個文明世界開放。

  世界工程史上的第三大奇跡則發生在該線的雲南段。滇越鐵路在越南境內那部份基本是在平原上走,但進入雲南後,便從海拔幾十米一直升到將近1900米,其南北高差竟達1807米。據雲南省鐵道學會副秘書長潘旭昆介紹,坡度為千分之三十。我認為這不可能是平均坡度,即使是局部坡度也不大可能,蓋那意味著火車每走100米就要爬升3米,實在有點不可思議。平均坡度應為1.807/468=3.86‰,平均每一公里爬升將近4米,這已經是很陡的坡度了,而且還是均值,在平原地帶無法做到,因此肯定有許多局部坡度遠高於此的路段。

  這條鐵路專在人跡罕至的叢山峻嶺、原始森林裡穿行,跨越了金沙江、珠江、紅河三大水系;跨越了亞熱帶高原季風氣候、南亞熱帶半濕潤氣候、熱帶山地季風雨林濕潤氣候三大氣候帶。為修建它共完成路基土石方1660萬立方米,修築橋樑3422座,總長計5萬米;隧道172座,總長計一萬七千八百多米,平均2.72公里就有1個隧道,每137米就是一個橋樑(這是CCTV紀錄片《滇越鐵路敘滄桑》上報出的資料,似乎太多了,據《百度百科》是“平均1公里1座橋涵”)。它不但坡陡,而且彎大,其最小的曲率半徑竟然只有80米,一般也在200-300米左右。

  如此險峻的鐵路,卻是在1903年10月開工修建,1910年1月正式通車的。當時的中國還在中世紀,而雲南就更是全國最落後的地區之一,全省無一寸公路。這就意味著它的全部鋼鐵建築器材,都得靠人扛馬馱運進去。而除了鐵軌之外,滇越鐵路上更有著許許多多的鋼橋:

  在所有的橋樑中,有座“人字橋”最為神奇。它飛架在兩座相距將近70米的懸崖之間。要在這百丈深谷中建造鋼橋幾乎是不可能的,橋的兩端即是隧道口,根本沒有工作平臺,而橋下則是深澗,無法樹立橋墩。據說主事者智窮力竭,只好在法國公開徵求設計。著名設計師保羅•波登以其獨出心裁的設計,擊敗了他的同學、巴黎埃菲爾鐵塔的設計師埃菲爾奪標。這就是著名的人字橋,是中國列入世界名橋史的兩座橋之一:

  架設這座重達180噸的鋼橋更是匠心獨運。所有的部件都在法國度身訂造。為了便於騾馬和人力搬運,每個配件都限重100公斤,限長2.5米,一般長僅1.2米到1.3米。先經海運到海防,再由鐵路運至雲南邊境內,由馬幫運到工地,鉚接成鋼樑後,放入固定在隧道口的兩個巨大的鋼球中,再像放吊橋那樣,從隧道上方開鑿的兩個工作隧道中用鋼索放下。橋身合龍後,再用鉚釘將橋面鉚接起來:

  就這樣逢山開路,遇水搭橋,施工隊伍僅僅花了六年多一點的時間,就在全國最落後、最險惡的地域中完成了當時的世界工程技術的傑作。其間,法國人帶來的科學智慧與中國苦力的血汗結合在一起,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個奇跡。全部工程耗用水泥9000噸,僅占所需13%,其餘用當地黏土焙燒成“燒紅土”代替。

  儘管如此,工程的技術品質之高卻令人吃驚。據說人字橋建起來後,在百年的悠悠歲月中,不知道其上有多少火車通過,可它竟然未更換過一個重要部件(據《百年米軌》介紹是從未更換過一個鉚釘,此話顯然過於誇張。在雲南電視臺拍攝的另一部電視片中,觀眾可以清楚地看到橋面上的鉚釘有更換過的跡象,準確地說應該是沒有更換過較大的部件吧)。

 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於1914年投入使用的“米其林動車”。它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使用輪胎的機車,代表著當時最先進的技術。車長16米,寬2.6米,自重8噸,車廂箱體用鋁合金製成。它使用的是功率為117千瓦的12缸汽油內燃機,有四對輪對,其中四個是主動輪,四個被動輪,每個都有制動盤,可以統一制動,也可以分別制動。輪胎能自動充氣,氣壓低於一定值時即報警並自動充氣,也可人工充氣。即使在曲率半徑為300米的彎道上,它的時速仍可達100公里,而如今該線用的經多次更新換代的內燃機車,最高速度也達不到50公里。

  宋美齡曾在抗戰期間乘坐過此車,其舒適與速度讓她這個從小見慣美國世面的貴婦人也大為驚歎。該車一直使用到1984年才退役。最令人驚歎的是,它經過七十年的磨損,輪胎卻沒有膠粘龜裂的痕跡,至今光潔如新。

  不難想像,如果這奇跡發生在“解放”後,它會被吹到幾重天上去。 “党的領導”就不用說了,光是那用“燒紅土”代替水泥的佳話,就一定會被當成“勞動人民無窮無盡的智慧”與“新社會特有的土法上馬”。可身為中國人,我卻是最近才知道曾經發生在中國土地上的奇跡!

  光是死了那麼多人,先民們捨死忘生創造出來的奇跡,就絕不該出於意識形態的原因,被無情地一筆抹去。據法國人提供的資料,投入工程的共有67000人,死亡12000人,約占17.9%。中方的資料是施工人數20-30萬,死亡8萬,約占26.7-40%。

  如此之高的死亡率,當然要被當成反帝宣傳材料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《百年米軌》介紹,外國技術人員中也有80餘名死亡,據說絕大多數是法國人。根據《滇越鐵路敘滄桑》,當時印支鐵路公司從法國招聘技術人員和管理人員930人,各承包商又從德國、義大利等國引進工地主任1200余人。 930名法國人中就有80餘名死亡,死亡比率約為8.6%。即使連其他國家的人也算進去,那死亡率也約為3.8%,仍然相當之高。可見那死亡主要是工程的險惡與惡劣的自然環境(尤其是“瘴煙”或“瘴氣”)造成的,恐怕不是愛國憤青設想的虐待致死。

  事實上,法國人雇傭工人的條件相當優厚。有位老奶奶就幸福地回憶道,她丈夫當年在碧色寨當巡道工,一個月就能掙二三十塊大洋(當時生活非常便宜,十多年後毛澤東在北大圖書館打工,月薪也才八元)。不但用水免費,公司還提供免費住房。如果他家到外面租房子住,公司還提供租金,光一個月發的補貼就能在外頭租住三個月。而另一位越南司機家竟然養了十個孩子,這是今日的工人階級根本不敢夢想的。

  被謀害至死的也有。開挖隧道,常需從懸崖上將腰上系了繩索的中國苦力放下,在懸崖上用大錘打炮眼。那工作非常危險也極度吃力,據說法國人懸了重賞,每敲一錘就給一元大洋。據一位被採訪的老人說,有的越南工頭(法國人使用越南人如英國人使用印度人一般,在中國都是頤指氣使的高等人。滇越鐵路上的火車司機、高級技工等,開頭只有越南人而無中國人)心特別黑,等著中國苦力打了十多錘,就割斷繩索讓那苦力摔得粉身碎骨,自己去冒名領賞。不過,這種事就算有,恐怕也不多。工人可能主要還是死於挖隧道、造橋等工程必有的危險性以及疾病。

  實際上,在“解放後”30年內新修的鐵道兩側,旅客照樣能看見墳塚累累,說是一個枕木下纏繞著一條冤魂恐怕也不為過。區別只在於,在那影片上,我沒有見到一座墳墓,更沒有見到一座紀念碑。看來中國人的性命就是不值錢。當局在隆重慶祝滇越鐵路通車100周年之時,或是考慮申報世界遺產之際,為何就是想不到為那些默默死去的被忘卻的先民們立個紀念碑?

  先民的血汗並沒有白流,滇越鐵路通車,令邊陲小城昆明從中世紀“跑步進入現代文明”。隨著火車而來的,是西門子公司出產的發電機組。1910年,昆明石龍壩電站開工,1912年4月竣工發電。中國第一座水電站就此誕生,距世界第一座水電站建立僅34年。當北京皇宮內的貴人們還在黑燈瞎火中“打黑摸”(川話)時,昆明的街道便已被法國來的電燈照耀得如同白晝。1917年,也是這條鐵路運來了設備,昆明第一個自來水廠建立,該市人民在全國率先喝上了自來水。

  鐵道更改變了沿線的面貌,新的城鎮在旦夕間冒了出來,其中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莊碧色寨(據說雲南土話的意思是“臭蟲寨”)變成了燈紅酒綠的“小香港”。個舊迅速崛起為舉世聞名的“錫都”。省會昆明更是受益。自滇越鐵路修通13年內,昆明開辦了現代工廠55家,其中石龍壩水電站、雲南亞細亞煙草公司、宣威火腿公司引進的機器設備、雲南錫業公司的采、選、冶煉設備,均通過滇越鐵路運來。“於是,這方在中國原本封閉落後的土地,猛然間變成了我國工業文明的前沿”。

  鐵路也帶來了全新的生活方式。旦夕之間,昆明的市容突然變得摩登了。一幢幢洋房矗立起來,三四十家洋行和商號相繼開張,市面上充斥著罐頭、餅乾、咖啡、香煙、香檳。人們拋棄傳統的長袍馬褂,改著西裝革履,放棄打躬作揖,改為握手鞠躬。就連巴黎的時裝與髮型,也先於上海而在昆明出現。昆明人甚至採用了公斤代替了原來的老秤!

  法國人甚至為雲南人帶來了葡萄。據說該省過去並無此種水果,是法國教士或其他定居的法國人帶來了種子,並在其房前屋後栽種。葡萄從此在雲南的土地上生了根,甚至長成了野葡萄。當70年代農民最終從“以糧為綱”的重軛下解放出來後,他們才發現,當地的土質不適於栽種糧食,卻特別適合栽種葡萄。這從此成了新時代農民的謀生之道。如今法國人留下來的葡萄成了釀酒的絕佳原料,有的品種如“玫瑰蜜”甚至在法國本地絕了種,於是用那葡萄釀出來的酒便成了世界上獨有的品牌。

  滇越鐵路也為文化落後的雲南打開了文化之窗。法國人在昆明開辦了醫院與教會學校,而昆明人首次有了接受西方先進教育乃至出國留學的機會。它甚至促進了雲南與上海乃至首都的文化聯繫。過去雲南與內地的連接只能靠馬幫路。中國最後一個經濟特科狀元袁嘉谷是雲南人。他當年赴京趕考,在路上足足走了兩個多月,後來他奉旨准假還鄉,從海路經滇越鐵路還鄉,只花了十多天,於是賦打油詩一首:

  “新生事物多責難,說三道四兩極反,人間誰說無前例,列車盡頭見曙光。”

  此乃文獻片《滇越鐵路敘滄桑》上介紹的。我懷疑這詩為現代文盲偽造,與偽造所謂《大順文檔》的文筆如出一轍(關於所謂“大順文檔”,我也是從CCTV的紀實台播放的視頻上看來的,那些偽造文書準備在《青山處處埋闖賊》中介紹)。須知“新生事物”、“列車”之類的詞都不可能為那陣的人使用,更何況那打油詩連韻都不押,遑論起碼的格律。雖然袁嘉谷來自文化落後的雲南,人家畢竟是個狀元,總不至於連詞章小道都不懂吧)。

  詩作真偽不論,袁嘉谷走的路從此成了雲南人進京的近道。自鐵路修成後,雲南人要出省,必須先出國:先坐車到海防,換乘輪船直達香港或上海,再從那兒去廣州或進京,比境內毫無鐵路、公路的四川、貴州方便多了。

  過去我在四川時就悟出,歷史上四川的文化之所以在西南數省中是最先進的,不但遠遠超過雲貴,而且勝過兩廣(廣東是英國人來後才發達起來的,原來也是瘴煙蠻雨的化外之地),完全是沾了長江水道的光,使得三蘇能“即從巴峽穿巫峽,便下襄陽向洛陽”,輕而易舉地到達文化發達的中原。如今滇越鐵路也起到了類似的文化通道的作用。如果說沒有長江,就不會有三蘇,則我們似乎也可以說,沒有滇越鐵路那文化通道,也就不會有“人民音樂家聶耳”——那雲南土人就是經滇越鐵路到海防,再坐船到上海,從此發跡的。

  儘管滇越鐵路給雲南人民帶來了這麼多的好處,英雄的雲南人民仍然像先進地區的人民一樣,奮起反抗抵制西方文明的入侵,為祖國在近現代史上拒絕文明的壯麗史詩寫下了輝煌的一頁。

  滇越鐵路當初選的是西線,經蒙自、建水、通海、玉溪到達昆明,也就是今年才鋪通的玉溪—蒙自鐵路走的路線。這條線路把當時雲南的繁華富庶地區聯在一起,鐵路修成後,將極大地促進這些地域的發展。但當法國人在蒙自開始測量時,1899年6月20日,蒙自大屯楊家寨的楊自元便邀集錫礦工人及附近村民數千人,夜襲蒙自縣城,火燒洋關稅司,迫使法國勘測鐵路的人員撤回越南。

  1903年陰曆5月間,正當滇越鐵路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建時,據稱是“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工人起義”的周雲祥“起義”爆發。不幸的是,論階級成份,此人屬於“解放”後官府在“鎮反運動”中首先鎮壓的“把頭”或“工賊”,因為他不是工人,而是個舊錫礦的一個保查隊長。正因為他是與礦主勾結的狗腿子,起來造反才不愁沒有餉源。

  話說個舊錫礦有個礦主叫朱渭卿。此人是當地巨富,跟今日那些富可敵國的煤礦主一般。聽說法國人要修鐵路,他以為鬼子要來搶劫他的萬貫家產了,於是便出資煽惑這周把頭起來鬧事。雲南雖然落後,士紳們還是精通“廣州人民反入城鬥爭”、“義和團扶清滅洋”那一套“使憨狗咬石獅子”國術的。這國術在張天翼的經典小說《清明時節》裡有過生動描述,其實也就是《水滸傳》上金眼彪施恩以小恩小惠收買武松去替他報仇雪恨的老招數。

  拿著主子給的無量金錢,周雲祥組織了將近兩千多人,打敗了礦上的官軍。在這之前,因蒙自抗法修路,清廷派兵鎮壓,個舊城空虛,周雲祥便乘機帶領暴民佔領了個舊城,接著又佔領了蒙自,砸了海關、燒了洋行,並喊出了“阻洋占廠,阻洋修路,抗官仇洋”的響亮口號,號召部下打到臨安府去(根據百度百科,這“臨安府”可不是南宋的首都,似在今雲南建水縣)。清廷調兵將“起義”鎮壓了下去,周雲祥被押到昆明斬首示眾,首級掛在昆明城牆上。“起義雖然失敗了,但這次起義作為中國歷史上工人階級首次反帝、反封建運動而載入史冊”,CCTV如是說。

  這次鬥爭當然是偉大的。勿過,鬼子尊重私人產權。“阻洋占廠”乃是朱渭卿的杞憂,其實也就是至今未愈的國症,在心理學上喚作“PPD”(paranoia personality disorder),用俗話說就是“受迫害狂”,其主要症狀是從來不相信世上有“善意”、“雙贏”、“互利”這些事,自己乃是全世界“敵對勢力”串通一氣謀害的物件。當年我大清第一位駐英副公使劉錫鴻曾把這心態表述得很好:

  “英公使威妥瑪在都初相見時,輒言政在養民,當以開煤鐵礦、創造鐵路為中國目前急務。此次由天津南下,同舟洋人立論,亦專主於此。余以中國立教尚義不尚利、宜民不擾民之說曉之。伊輩辯論往返,疏不憚煩。初不知其何樂於中國之富強,而進言懇切若此?”

  這意思是說,他當初在首都首次見到英國公使威妥瑪時,威妥瑪就跟他說,為政首在養民,目前中國的當務之急是開採煤礦、鐵礦,建造鐵路。這次他奉使乘船從天津南下時,同船的洋人又跟他說這些。他告訴他們,中國的國教是講究道德原則而不追求物質利益,寧長社會主義的草,也不要資本主義的苗,寧願華夏遍地墳,也要殺光日本人,制定政策的出發點是方便百姓而不是煩擾百姓。可那些人聽了這聖賢之道後還不甘休,還要跟他沒完沒了地辯論下去。他以諷刺的口吻問道:真不知道他們為何會如此樂於見到中國的富強,而懇切進言到了這個地步啊!

  不得不承認這推理毫無邏輯錯誤,極為雄辯有力:敵對勢力是絕對不會希望看到中國富強的。因此,他們以富強來引誘中國,必是包藏禍心,只有白癡才看不出這點來而上當受騙。所以,開煤鐵礦、修鐵路等等,必是鬼子滅亡中國的毒計。

  這劉錫鴻並非白癡,其觀察力與理解力都非常敏銳,悟性也堪稱一流。他到了英國後,親自乘坐了列車,驚歎道:

  “乘車眺望,遙見其下行人如織,街市閭巷渺若重淵,幾疑其穴地為之,而不知身在橋上也。又或高淩寶塔之尖,俯拾帆檣之頂。初至其地,駭心驚目,無非異觀。聞人言,南至海口,北至蘇葛蘭(蘇格蘭),鐵路共數十道。每行百里,人納車價僅一息零(先令,英國零錢單位,現已廢除),較之未有火車時,省費數倍。”他更驚歎火車旅行之快,聲稱那是“縮地術”。

  不僅如此,他還見識了倫敦地鐵與泰晤士河的河底隧道,參觀過電報、電氣等科學演示,考察過兵工廠、書報印刷所,並系統考察了英國的行政、立法與司法機構。而且,此人悟性相當之高,一個中古時代走出來的原始人,連小學文化都沒有,絕對不懂通分約分,遑論分解因式,卻竟能理解莫爾斯電碼的原理、伏打電池的工作原理,乃至炮膛內的來福線的作用,等等。更重要的是,經過親身體驗,他終於發現“英人知禮”,“英人愛重中國”,並幾次接見了為中國打抱不平、抗議英國欺負中國、要求英國政府禁止鴉片的民間遊說團體,並終於悟出英國人對中國其實並無領土野心,只是想和中國做生意而已。

  但即使在PPD(受迫害妄想)被驅散後,劉錫鴻仍然是個堅決抵制文明的民族英雄。回國後以親歷者的身份寫了《仿造西洋火車無利多害折》,聲稱:“火車實西洋利器,而斷非中國所能仿行也。臣竊計勢之不可行者八,無利者八,有害者九。”他最擔心的還是:“火車既行……則洋人蹤跡自必遍及裡閭,以利啖人,村愚尤易為惑”,會變成“帶路黨”。

 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,周雲祥及其主子朱渭卿與劉錫鴻身份雖然不一樣,但都是堅決抵抗西洋文明入侵的民族英雄。周雲祥慷慨就義的同時,朱渭卿作為“起義軍的經濟支柱”被清廷通緝,其家產被查封。他逃到日本,參加了興中會。1908年受革命亂黨派遣,回雲南組織革命。在辛亥兵變發生後不久,他在建水組織了“臨安起義”。起義成功後,雲南軍政府授予朱渭卿中將銜,併發還被清廷查封的全部家產。

  據CCTV解說詞:“周雲祥起義雖然失敗,但它是民心所向,給朝廷和法國人增加了壓力,滇越鐵路被迫改線。”確實如此,法國人被迫將鐵路線改成了後來走的東線,蓄意避開人煙密集之地,專在深山老林裡偷偷摸摸地穿行,因而成全了世界上第三工程奇跡。

  只是百年之後,中國政府因為滇越鐵路軌距只有1米(因而稱為“米軌”,而國際標準軌距是1.435米,稱為“准軌”),運輸量不能滿足目前需要,改建准軌鐵路取代之。新建的玉蒙鐵路走的就是法國人當初選的那條線。老蘆遲鈍,還真是無法理解:靠人民戰爭逼迫法國鬼子改線,究竟能算是毛澤東思想的什麼偉大勝利?

  或許就是因為沒有達到“阻洋修路”的崇高革命目標,當滇越鐵路終於在1910年3月31日正式通車那天,雲南講武堂特地放假一天,師生齊集車站,強烈抗議那空前國恥。當插著大清黃龍旗與法國三色旗的列車緩緩進站時,師生們頓時個個如同死了老子娘,齊放悲聲。這些人與蔡鍔淵源頗深。幾年後他們還在蔡鍔領導下,發動了“討袁護國戰爭”。但若是沒有那國恥,則蔡松坡、李烈鈞等人也就無法取道越南秘密回滇,那麼,歷史上有無“護國戰爭”還是個問題。

  蔡鍔能否逃到雲南去攪屎倒也無足輕重,但如果沒有滇越鐵路,抗日戰爭恐怕就無法打贏了。從1937年到1940年6月,它成了為中國輸血的大動脈,無數軍火、設備和其他物資,都是通過它源源輸入中國的。它同時也成了中國的“敦克爾克大撤退”的途徑之一。在此期間,有168家企業經過該鐵路內遷,該線一共輸送了物質130萬噸,人員近千萬。大批文化人也經過該線逃到大後方,其中包括錢穆,費孝通,冰心,馮至,陳省身,華羅庚,周培源,嚴濟慈,王守競,李苦禪,潘天壽……等等。

  所以,若是中國工人階級第一次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武裝起義成功,後來的歷史要改寫也未可知。這或許就是上至CCTV,下到雲南“史學界”人士至今還在鼓吹“阻洋修路”的緣故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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